孤王献
,卫无忌再也没有听见那些声音。。,闭着眼睛等,竖着耳朵听。听到半夜,听到棚顶不漏雨的地方也滴干了,听到烂泥巷里的野狗都不叫了,听到自已心跳一下一下,慢得像要停了——。,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夜猫子叫,只有隔壁棚子里老乞丐的咳嗽声。。。。
好几个人的声音,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,混在一起嗡嗡嗡的。后来有一个特别近,就在耳边——
他闭上眼睛,使劲回想那个声音说了什么。
想不起来。
只记得嗡嗡嗡的一片,像一群蚊子在耳朵边飞。
他睁开眼,看着棚顶透进来的几缕光。
天亮了。
他爬起来,推开门。
烂泥巷还是烂泥巷。泥地被太阳晒了两天,表面结了一层硬壳,踩上去咯吱响,但底下还是软的,稍一用力就陷进去。
巷口蹲着几个乞丐,正在晒太阳。
老乞丐也在。
卫无忌走过去,在老乞丐旁边蹲下。
老乞丐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这两天,老乞丐对他格外照顾——说是照顾,也就是每天给他半块干饼,晚上让他睡在棚子里。那棚子比他自已那间好点,至少不漏雨。
卫无忌知道为什么。
因为他那天说的话。
“那个婴儿,是我的弟弟,还是我的妹妹?”
他问出这句话的时候,老乞丐的眼神变了。
不是惊讶,不是怜悯,是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。
像是怕。
老乞丐怕他。
他不明白为什么。
他只是问了一个问题。
“今天去哪?”老乞丐问他。
卫无忌摇摇头。
老乞丐从怀里摸出半块干饼,递给他。
他接过来,小口小口地啃。
饼很硬,硌牙。他就慢慢地啃,让口水把它泡软了再咽。
太阳慢慢升高,巷子里暖起来。
有乞丐开始打盹,有乞丐凑在一起玩扔石子,有乞丐蹲在那儿发呆,眼睛望着巷口外面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卫无忌啃完饼,也望着巷口外面。
巷口外面是一条街,街对面是一排铺子,卖什么的都有。他认识几个字,能认出“粮布杂货”这几个。那些铺子门口进进出出的,都是有头有脸的人——穿着干净的衣裳,走路腰板挺直,从不往巷子里看一眼。
烂泥巷在他们眼里,大概跟一堆烂泥没什么区别。
卫无忌盯着那些铺子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忽然问:“那些铺子,是谁的?”
老乞丐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:“城主的。”
“都是?”
“都是。”老乞丐说,“这条街上的铺子,八成是城主的。剩下的两成,是城主手下那几个管家的。”
卫无忌没说话。
他又想起那天骑在青骢马上的管家,想起那双锃亮的靴子,想起那根甩来甩去的马鞭。
“城主的钱,”他问,“哪来的?”
老乞丐看了他一眼,眼神又变了变。
“小崽子,”他压低声音,“这话不能问。”
卫无忌不再问了。
但他脑子里还在想。
城主的钱,哪来的?
那些铺子,那些田产,那些马车,那些护卫——哪来的?
他想起养母活着的时候,有一天晚上,两个人躺在棚子里,饿得睡不着,养母忽然说:“小子,你知道城里的贵人吃什么吗?”
他说不知道。
养母说:“吃肉。天天吃肉。一顿饭吃三四个菜,有荤有素,还有汤。”
他想象不出来。
他吃过最好的东西,是去年过年的时候,养母不知道从哪弄来一小块肥肉,切成丁,和在野菜糊糊里煮。那锅糊糊他吃了三天,每一口都舍不得咽,含在嘴里含化了才吞下去。
那是他这辈子吃过最香的东西。
那块肥肉,是从哪来的?
也是从城主的铺子里来的吗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城主的钱,肯定不是从烂泥巷来的。
烂泥巷里的人,连饭都吃不上,哪来的钱给城主?
他想不明白。
那天晚上,他又躺在那间破棚子里,闭着眼睛,听隔壁老乞丐的咳嗽声。
咳了很久,咳得他以为老乞丐要咳死了。
后来咳嗽停了,换成均匀的鼾声。
他松了口气,翻了个身,继续睡。
睡着睡着,那些声音又来了。
这一次,他没有睁开眼睛。
他闭着眼,使劲听。
那些声音还是嗡嗡嗡的,混在一起分不清。但他不着急,就那么听着,等着。
不知过了多久,嗡嗡声慢慢小了。
别的杂音也小了。
最后只剩下一个声音。
很清晰,很近,就在耳边——
“草城以北三十里,有一支商队,三日后经过黑风岭。劫了他们,你就有钱了。”
他猛地睁开眼睛。
屋里黑漆漆的,什么都没有。
他坐起来,大口喘气。
心跳得厉害,咚咚咚的,震得耳朵里嗡嗡响。
他捂着胸口,等心跳慢慢平下来。
然后他开始想那句话。
“草城以北三十里,黑风岭。”
“有一支商队,三日后经过。”
“劫了他们,你就有钱了。”
他不知道自已听见的到底是什么。
但他知道,那句话里,有一个字他听进去了——
钱。
他躺下去,睁着眼,看着棚顶。
棚顶黑漆漆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
但他眼前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晃。
是那根马鞭。
是那双锃亮的靴子。
是那些穿着干净衣裳、从不往巷子里看一眼的人。
他闭上眼睛。
那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夜。
第二天一早,他去找老乞丐。
老乞丐正在巷口晒太阳,眯着眼,像是在打盹。
卫无忌在他旁边蹲下,等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您知道黑风岭吗?”
老乞丐的眼睛睁开了。
“什么?”
“黑风岭。”卫无忌说,“草城以北三十里。”
老乞丐盯着他,看了很久。
“你问这个干什么?”
卫无忌没回答。
老乞丐的眼神又变了。
这一次,他看懂了。
是怕。
老乞丐怕他。
“黑风岭,”老乞丐压低声音,“是个险地。官道从那边绕过去,不敢走。只有那些想省脚程的商队,才会从岭下过。”
“为什么不敢走?”
“有山贼。”老乞丐说,“那地方三不管,草**不着,北边的县城也管不着。山里头藏着一伙人,专门劫商队。”
卫无忌听着,心跳快了一拍。
“劫了之后呢?”
“什么之后?”
“劫了之后,东西去哪了?”
老乞丐看着他,眼神更复杂了。
“你这小崽子,”他压低声音,“想干什么?”
卫无忌没回答。
他低着头,看着地上的泥。
泥被太阳晒干了,裂成一块一块的,像龟背上的纹。
他盯着那些裂纹,忽然说:“您想不想有钱?”
老乞丐愣住了。
“什么?”
“有钱。”卫无忌抬起头,看着他,“有粮食,有布匹,有盐。不用再每天去城外挖野菜,不用再啃干饼,不用再睡漏雨的棚子。”
老乞丐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旁边几个乞丐也听见了,都转过头来看他。
卫无忌迎着那些目光,一字一句地说:
“我有个法子。”
那天夜里,他把那句话说给了老乞丐听。
老乞丐听完,半天没吭声。
后来他问:“你从哪知道的?”
卫无忌说:“不能告诉您。”
老乞丐盯着他,眼神里有太多东西——怀疑、恐惧、还有一点他看不懂的……希望。
“这消息准吗?”
“准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准?”
卫无忌没法回答。
他不知道那声音从哪来的,不知道为什么那些话会钻进他耳朵里,更不知道那些话是真是假。
但他知道,这是他唯一的机会。
他十三岁了。
瘦得像根柴火棍,手无缚鸡之力,在烂泥巷里混了三年,连口饱饭都没吃过。
再这样下去,他活不过十五岁。
要么**,要么病死,要么哪天惹了不该惹的人,***在街上。
像养母那样。
他不想死。
所以他得赌。
“准。”他说。
老乞丐又看了他很久。
然后老乞丐转过头,看向旁边那几个乞丐。
没人说话。
但卫无忌看见,那些人的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在亮。
三日后,黑风岭。
一支商队被山贼劫杀,无一活口。
消息传到草城的时候,卫无忌正蹲在巷口啃干饼。
老乞丐从外面回来,在他旁边蹲下,压低声音说:“成了。”
卫无忌没说话。
他继续啃饼,一下一下,嚼得很慢。
“货不少,”老乞丐的声音压得更低,“粮食、布匹、盐,还有几匹绸缎。够咱们吃一年。”
卫无忌点点头。
他咽下最后一口饼,拍了拍手上的渣子。
然后他问:“****人?”
老乞丐愣了一下。
“商队,”卫无忌说,“多少人?”
“不……不知道,”老乞丐说,“听说是全没了。”
卫无忌没说话。
他看着巷口外面的街,看着那些铺子,看着那些穿着干净衣裳的人。
那些人还不知道,有一支商队死了。
死得一个不剩。
因为他们从黑风岭过。
因为他们想省脚程。
因为他在三天前的夜里,把那个声音告诉他的话,说给了老乞丐听。
他低着头,看着自已的手。
手上没有血。
但他总觉得有。
那天夜里,他躺在那间破棚子里,听着隔壁老乞丐和几个乞丐分东西的声音——压低了的笑声,悉悉索索的布匹声,还有压不住的兴奋。
他没过去。
他躺在干草上,睁着眼,看着棚顶。
那些声音又来了。
这一次,不是嗡嗡嗡的一片。
是清晰的、一个一个的,像有人在跟他说话。
“你杀了他们。”
“你杀了那支商队的人。”
“你手上沾了血。”
他闭上眼睛。
那些声音还在。
他捂住耳朵。
那些声音还在。
他蜷成一团,像小时候那样,膝盖顶着胸口,两只手抱着头。
那些声音还在。
一直到他睡着。
梦里,他站在一条山路上。
路两边是黑压压的山,山上长满了树,树在风里摇,摇得哗哗响。
路中间躺着几具**。
他走过去看。
那些人穿着商队的衣裳,脸朝下趴在地上,背上全是刀口,血已经把衣裳染透了。
他蹲下去,把一个人的脸翻过来。
不认识。
他又翻了一个。
还是不认识。
他一个一个地翻,翻到最后一个人的时候,手停住了。
那张脸,他认识。
那是他养母的脸。
眼睛睁着,像那个雨夜一样,雨水灌进去,又从眼角溢出来。
他猛地松开手,往后退了一步。
身后传来一个声音:
“你杀了他们。”
他回过头。
什么都没有。
只有黑压压的山,和风里摇动的树。
他醒了。
棚子外面天已经亮了。
阳光从破洞里漏进来,落在他脸上,暖洋洋的。
他躺着没动。
很久之后,他坐起来,推开门。
烂泥巷还是烂泥巷。
老乞丐蹲在巷口,看见他,招了招手。
他走过去。
老乞丐递给他一块饼——不是半块,是一整块,还热着。
“给你的。”老乞丐说,“分东西的时候,给你留的。”
卫无忌接过来。
饼很软,还冒着热气,上面抹了一层油,油里嵌着几粒盐。
他活了十三年,第一次见到这样的饼。
“吃吧。”老乞丐说。
卫无忌咬了一口。
饼很软,很香,油在嘴里化开,咸咸的,香香的。
他嚼着嚼着,忽然想起那天晚上的梦。
想起那些躺在路上的**。
想起养母的脸。
他低下头,继续吃。
吃完他把手拍了拍,站起来。
“去哪?”老乞丐问。
“走走。”他说。
他走出巷口,走过那条街,走过那些铺子,走过城门。
他站在城门口,看着远处的山。
山还是那座山。
但他知道,从今往后,有些东西不一样了。
他知道那声音从哪来了。
他知道自已是什么了。
他不知道那叫什么,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,不知道以后还会听见什么。
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
那声音能让他活下去。
能让烂泥巷的那些人活下去。
能让那些一辈子跪在泥里的人,有一天也能抬起头来。
至于代价是什么——
他没想。
他还太小。
还不知道有些代价,是一辈子都还不清的。
他站在城门口,看了很久的山。
然后他转身,往回走。
走回烂泥巷,走回那群乞丐中间,走回那间破棚子里。
走回那个声音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