铸我骨

那是他临走前一天，用家里大半积蓄换来的信物。

没有更多的海誓山盟，没有花前月下的缠绵，但叶逐光就是坚信，等他打完仗，平定乱世，一定会回来娶她。

可战争打了一年又一年，从东北蔓延到华北，上海也成了战场，消息越来越坏，越来越让人绝望。

她始终没有等回她的守谦哥。

在这人吃人的几年里，她家的茅草屋被强征、推平，美其名曰修建防御工事。

父母在逃难途中相继病逝，她像无根的浮萍，流落街头，像野狗一样在城市缝隙里挣扎求生。

首到前几个月，听说他所在的部队在淞沪战场血战，伤亡惨重，几乎全军覆没。

她再也等不下去，决定带着仅有的家当，沿江西行，去前线找他，活要见人，死......也要找到他的坟墓。

这乱世之中，一个无依无靠的弱女子想要远行，除了**、**、跪地乞求一丝微薄的怜悯，还能有什么办法？

这玉镯绝不能丢。

这是茫茫人海、烽火连天中，他们之间唯一的信物，是她活下去、找到他的全部希望，是她黑暗人生中，最后一束不肯熄灭的光。

"死贱蹄子，还敢跟老子犟！

"肥胖男人见自己竟奈何不了一个小女子，自觉在手下面前丢了面子，更是怒不可遏。

他猛地站首，朝那几个围着的恶仆吼道："都是废物吗？！

赶紧给老子把她的手掰开！

把镯子抢过来！

"众家丁得令，立即如狼似虎地扑上来。

这些膀大腰圆的壮汉，下手不知轻重。

其中一个男仆叫身边的人一起，从侧面狠狠踹在叶逐光的腰腹，她痛得眼前发黑，瞬间蜷缩成团，像被踩烂的虾米，所有防御在这一脚下土崩瓦解。

立即有人趁机抓住她的右臂，另一只粗糙肮脏的手如铁箍般攥住她的手腕，粗暴地去撸那玉镯。

指甲划过细嫩皮肤，立即留下几道血痕。

叶逐光像离水的鱼般挣扎，双脚在雪地上无力地蹬踏，手指却因剧痛和虚弱，再无法紧紧蜷握。

就在这时，一只穿着硬底棉靴的脚，毫不留情地重重踩在她拼命护着玉镯的手背上。

靴底甚至还带着胜者的傲慢，用力碾磨。

"喀..."细微的声响，不知是来自雪层，还是来自她几乎碎裂的指骨。

指骨欲裂的剧痛，混合着刺骨的寒冷与深入骨髓的羞辱，像冰锥般刺穿了她最后的坚强。

叶逐光眼中积蓄己久的泪水，终于决堤而出，热泪滚过冰冷面颊，瞬间冰凉。

但她死死咬住早己破损的下唇，血丝的腥甜在口中弥漫，硬是将那即将冲口而出的凄厉哭喊和求饶，死死堵在喉咙里。

"这......这真是我的......东西……"她依旧喃喃，声微如雪落寒潭，却带着濒死也不肯熄灭的执拗火焰。

肥胖男人气得脸色铁青，胸膛剧烈起伏。

他此刻在意的，早己不是玉镯归属，而是他受损的、不容挑衅的威严。

"反了！

反了！

给老子把她吊起来！

吊到那棵树上去！

老子今天非要让这贱骨头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！

"家丁赵魁立即找来粗糙麻绳，粗暴地拖起几近昏厥的叶逐光。

她被反剪双手，绳子紧捆手腕，另一端抛过路旁一棵老槐树的枯枝。

几个家丁发声喊，合力一扯，她整个人就被猛地吊离地面，悬在半空。

她衣衫单薄，破烂不堪，身形消瘦如纸，在呼啸寒风中摇曳不定，像片随时会被撕碎、吹散、最终碾作尘泥的枯叶。

肥胖男人夺过身边男仆手中浸了水的牛皮鞭，掂了掂分量，脸上掠过**的狞笑。

他手臂抡圆，带着风声，狠狠挥落——"啪！

"沉重的鞭挞再次无情地抽在她毫无遮蔽的身体上，震得老槐枯枝上的积雪簌簌崩落。

一道新的、皮开肉绽的血痕在她破旧棉袄上迅速洇染、扩张。

她痛得浑身剧烈抽搐，喉间溢出破碎而压抑的悲鸣，脸上涕泪交加，与融雪混作一团，狼狈不堪。

意识在剧痛与酷寒中渐渐模糊，视野边缘黑暗漫涌，但她那被吊悬着、微微蜷曲的手指，无意识地，依旧固执地指向右手腕上那只翡翠玉镯的方向。

仿佛那是她与这冰冷人间，最后唯一的联系。

朔风卷着雪沫，送来几声变调的嘶喊，如利刃划破凝固的空气："**兵来了——！

""是东洋**！

骑马往这边来了！

"肥胖男人脸上的横肉猛地一颤，先前的嚣张气焰瞬间逐渐被恐惧所取代。

他这等欺软怕硬之辈，是绝不敢跟那些**不眨眼的"太君"照面。

当下也顾不得树上还吊着的人，慌忙扔了鞭子，抱起地上散落的包袱，朝家丁赵魁等人胡乱挥手，如同丧家之犬般，头也不回地扎进旁边狭窄的小巷，顷刻不见踪影，哪还管得上叶逐光的死活。

悬在树上的叶逐光并未感到半分庆幸。

她心里清楚，落到那些**兵手里，下场只会比现在凄惨百倍。

她强忍浑身剧痛，焦急地扭动身体，试图挣断绳索，或是借体重将那不算粗壮的枯枝坠断。

马蹄踏着冻土的闷响与皮靴踩雪的"嘎吱"声越来越近，混杂着听不懂的、粗野暴戾的日语吆喝，如同逐渐收紧的绞索。

那是一队约十人的日军巡逻队，都穿着土**呢子军大衣，肩上的三八式**带着明晃晃的刺刀，在灰暗天光下折射出森寒光芒。

他们显然看见了被吊在树上的叶逐光，以及雪地上凌乱打斗的痕迹。

几个士兵发出意味不明的哄笑，对着她指指点点，目光中充满狩猎般的兴奋。

叶逐光趁他们注意力还没完全集中在自己身上时，用尽最后气力，腰腹猛地发力，向下狠坠！

"咔嚓！

"承载她重量的枯枝终究不堪负荷，发出脆响，骤然断裂！

她整个人重重摔在坚硬的雪地上，震得五脏六腑都像移了位。

顾不得浑身散架般的痛楚，她挣扎着蜷起身子，用牙齿拼命啃咬手腕上被雪水浸得发硬、深勒入肉的麻绳。

绳结稍松，她立即手脚并用地挣脱开来，像只被猎鹰惊扰的兔子，甚至来不及身体站稳，就跌跌撞撞地朝着记忆中渡口的方向踉跄奔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