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河志之守护龙脉

**十六年的冬天，南京的雪下得没完没了。

文清坐在冰凉的青石门槛上，戴着毛绒绒的小手套玩雪。

父亲顾言真在院子里扫雪，竹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干涩涩的。

“爹爹爹爹——嗯？

怎么了？

清清？”

“姆妈今天喝药了吗？”

文清仰起脸问。

顾言真停下扫帚，擦了擦额角：“王妈在煎呢。”

正说着，王妈端着药碗从厨房出来，褐色的药汁在碗里晃荡。

看见文清坐在门槛上，她皱起眉头：“哎哟，我的大小姐呀，快起来，快起来，可怎么得了，这大冷天儿坐门槛上，是要着凉的。

这老爷也真是，不看着点儿……”文清不情愿地站起来，拍拍身上的灰：“我想要姆妈叫我上楼才起来。”

王妈叹了口气，刚要说话，敲门声响了。

不轻不重的三下。

王妈把药碗往文清手里一塞：“文清小姐，帮王妈拿一下，我去看看谁在敲门。”

她走到门前，开了条缝，警惕性十足：“您找哪位？”

门外站着一对男女。

女人裹着墨绿色斗篷，肚子隆起得很高，脸色苍白。

男人撑着伞，伞面上积了厚厚的雪。

“劳驾您通传一下，我姓沈，叫怀霜，与仲玉是故交，这次是收到仲玉的信件，特意从**来看望仲玉的。”

女人的声音很轻，带着南方的口音。

王妈愣了一下：“**病着，说谢绝一切客人。”

这样的话，王妈这几个月说了不知多少次。

她不想让夫人再受到外界的任何伤害。

女人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白手帕：“劳烦您将这个交给她，就说怀霜来了。”

王妈接过手帕，关上门往楼上走。

文清端着药碗，听见她在楼上轻声说：“**，楼下有位姓沈的夫人，说是从**来的，让您看看这个手帕……”过了一会儿，楼上传来急促的咳嗽声，接着是母亲虚弱却急切的声音：“快，快请他们上来”王妈快步下楼，脸上带着惊讶。

她拉开门，语气恭敬了许多：“二位请进，**请你们上楼说话。”

男人扶着女人跨过门槛，细心地为她拂去斗篷上的雪粒。

顾言真一首站在院子里，手里的扫帚忘了放下。

文清轻轻拽他的衣角：“爹爹，叔叔阿姨是姆**客人吗？

是不是来看姆**？”

他这才回过神，把扫帚靠在墙边，对客人点点头：“雪天路滑，招待不周，辛苦你们了。”

女人微微欠身：“顾先生，我是沈怀霜，这是我先生苏鹤年。

阿玉在信里常说你们放”话未说完，楼上又传来咳嗽声。

沈怀霜立即抬头：“我可以上去看看她吗？”

王妈忙上前搀扶：“我扶着您，慢些，楼梯滑。”

顾言真看着他们上楼，站在原地一动不动。

文清把药碗递给他：“爹爹，药要凉了。”

他这才接过碗，却只是端着，目光还望着二楼。

文清从口袋里掏出毽子，在廊下踢起来。

一个，两个，三个，她踢毽子的技术很好，会各种花样。

这时，一辆黑色汽车缓缓驶过巷口，在不远处停了下来。

文清专心踢着毽子，没注意到。

但顾言真看见了，他的脸色突然变得凝重。

力气大了些，毽子飞了出去，越过院墙，落在巷子里。

文清正开了个小侧门，要跑出去捡，一个穿着黑西装戴着黑礼帽，留着人中胡须的男人弯腰捡起了毽子。

“小姑娘，你的毽子。”

男人把毽子递过来，声音很温和。

文清接过毽子：“谢谢叔叔。”

顾言真快步走过来，一把拉过文清：“别踢了，吵到妈妈和客人聊天了。”

“好吧，爹爹。”

看着顾言真往外走，文清问“喂，爹爹你去哪里啊？”

“我出去买菜，你回屋练字去，不许出来。”

“哦”文清嘟着嘴，但还是拿着毽子一蹦一跳地回屋了。

安静狭长的巷子里只剩下顾言真和那个男人，两人对视片刻，谁都没有说话。

最后男人微微点头，转身走向那辆黑色汽车。

傍晚时分，顾言真提着豆腐回来，还带了一块五花肉，厨房里己经飘出饭菜香。

王妈正在摆碗筷：“先生，**说想和沈小姐在房里用饭。”

顾言真点点头：“把炖的鱼汤送上去，阿玉爱喝这个。”

文清和父亲在楼下吃饭时，听见楼上隐约传来说话声，偶尔还有轻轻的笑声。

“姆妈今天笑得好开心啊。”

文清扒了一口饭，摇晃着脑袋说。

似乎今天的饭菜也格外香。

顾言真给她夹了块鸡蛋：“嗯，沈阿姨来了，她高兴。”

“那我可以和她们一起玩吗？”

“可以，但是要等你姆妈身体好些，你太闹腾了，姆妈需要静养。”

第二天一早，文清看见王妈抱着晒过的被子往客房去。

“沈阿姨要在这里住好久好久吗？”

“是啊，**留他们多住些日子。”

王妈脸上带着笑，“你姆妈今天气色好多了，早上喝了半碗粥呢。”

此后的日子，文清常看见沈怀霜扶着腰慢慢上楼，手里总是端着什么——有时是一碟点心，有时是一本书。

而母亲房里的药碗，每次都是空的端出来。

有一天，文清甚至听见母亲在哼一首苏州小调，那是她小时候常听的。

腊月二十三，小年。

顾言真特意从市场买回一只母鸡。

“炖汤给阿玉补补身子。”

他对王妈说。

王妈在院子里杀鸡，文清躲在门后看。

鸡挣扎着，血溅了一地。

“别看这个，”王妈挥手赶她，“去堂屋里玩去。”

这时沈怀霜从客房出来，脸色比来时更苍白了。

“沈阿姨，您是不是不舒服？”

文清问。

沈怀霜微笑着摇头：“没事，就是身子重，容易累。”

顾言真从书房出来：“怀霜，你该多休息。”

“不碍事，”她轻声说，“能多陪阿玉说说话，她心情好了，病也好得快。”

晚饭时，周仲玉居然披着外套下了楼，坐在椅子里和大家一起吃饭。

她吃得很慢，但喝了一小碗鸡汤。

“这汤很鲜。”

她轻声说。

沈怀霜握住她的手：“等你好了，我们再去玄武湖划船。”

周仲玉笑了：“好，就像从前一样。”

然而除夕前夜，南京又下起了大雪。

深夜，文清被剧烈的咳嗽声惊醒。

她赤脚跑出房间，看见父亲穿着单衣就往楼上跑。

王妈端着水从厨房出来：“小姐，回去睡觉！”

但文清站在楼梯口，听见母亲咳得撕心裂肺。

沈怀霜焦急的声音传来：“阿玉，慢慢呼吸……别着急，慢慢吸气，憋住，再吸。”

天亮时，雪停了。

顾言真从楼上下来，眼睛红肿。

“清儿，”他的声音嘶哑，“去换身新衣服，姆妈，你阿娘，她想看看你。”

顿了顿，他觉得此时，让女儿叫阿娘似乎更正式些。

文清换上月白色的新棉袄，慢慢走上楼。

周仲玉躺在床上，脸色灰白，看见文清，努力笑了笑：“我们清儿，还不会扎头发呢”她伸手**文清的头，手却无力地垂下。

王妈一边流泪一边帮文清把麻花辫编好，“夫人放心，我会照顾好文清小姐的”周仲玉用尽最后的力气，断断续续地说：“言真……我在”顾言真双手紧紧握着她瘦骨嶙峋的手“你说，阿玉。

我在听好好照顾文清，别让他们……别让他们……”话未说完，她的眼睛慢慢合上了。

文清愣了一会儿，突然"哇"的哭出来：“姆妈，姆妈，阿娘，阿娘你快醒醒啊，阿娘！”

她扑到母亲身上，小手紧紧抓着母亲的衣角。

顾言真想抱她起来，她使劲挣扎：“不要！

我要阿娘，我就要阿娘，你们为什么给我阿娘盖上白纸，我要阿娘。”

哭声越来越大，首到她哭累了，趴在床边睡着，小手还攥着母亲的衣角。

等她被抱回房间后，沈怀霜轻声问顾言真：“阿玉说的他们是谁？”

顾言真似乎哽咽了一下，吸了吸鼻子，望着窗外纷飞的大雪，似乎在鼓起说下去的勇气，声音略显低沉：“是武田刚，他日军的中队长，佐藤文雄的人。

阿玉怀二胎时出门散步时，被他们盯上，推到了河里。

落了胎，这才染上风寒，一首没好”说到最后，顾言真情绪己经崩了，坐在椅子上抽噎起来。

苏鹤年赶紧上前去拍了拍他的后背，递上了手帕给他擦眼泪。

沈怀霜捂住嘴，眼泪无声滑落，不敢置信。

等文清再醒来时，窗外白茫茫一片。

雪又下大了，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。

她揉揉眼睛，看见大门上挂起了白布。

那块布在风雪中飘动，和外面的雪地融成一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