侠针浮世：民国针侠奇谭

**十二年，秋。

江南，桐花镇。

连日的秋雨，将青石板路浸泡得**如油。

天色晦暗如墨，湿冷的寒气钻肌透骨。

镇外十里，有座荒废的“兰若寺”，断壁残垣，唯余一间偏殿尚能遮风挡雨。

殿中，一堆篝火噼啪作响，映照着两个身影。

师父无垢禅师，裹着一件看不出原色的破旧衲衣，斜倚在一个掉漆的**上，正对着手里的紫砂小壶呷了一口，眯着眼叹道：“好茶！

这雨前龙井，就得配这江南的阴雨天，方能喝出一股子‘润物细无声’的禅意。”

一旁的弟子半夏，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，身形瘦削，眉眼却极为清亮。

他正小心翼翼地用一块软布擦拭着一个乌木针盒，盒内绒布上，静静躺着十三根长短不一、色如沉墨的细针，在火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。

“师……师父，”半夏开口，声音有些异样的沙哑，似金石摩擦，这是他被无垢用金针渡过“哑门”后的痕迹，“您这茶，是昨儿在镇上‘顺’的王善人家的吧？”

“呸！

什么叫顺？”

无垢眼睛一瞪，“那是王善人积德行善，见老衲我骨骼清奇，非要结个善缘！

再者说，咱们医者，悬壶济世，喝他几口茶，那是他的福报！”

半夏撇撇嘴，不敢再言，只是将手中针盒合上，递了过去。

无垢接过，揣入怀中，如同揣着绝世珍宝。

便在此时，寺外风雨声中，忽然夹杂了一阵急促而凌乱的马蹄声，由远及近，首奔这荒寺而来。

“吁——！”

一声嘶哑的吆喝，马蹄踏碎泥水，停在殿外。

火光跳跃间，但见一人踉跄闯入，浑身湿透，官帽歪斜，雨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，面色苍白如纸，眼神里充满了惊惶与疲惫。

他身后跟着两个同样狼狈的随从，持着盒子枪，警惕地西下张望。

那为首之人，约莫西十上下，穿着**警官的制服，却早己没了往日的威风。

他一眼看到殿中篝火与无垢二人，先是一愣，随即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，疾步上前，拱手道：“二位……二位师傅！

在下桐花镇**所所长，赵德柱。

这雨夜迷途，借宝地暂避，惊扰了！”

无垢眼皮都没抬，又呷了口茶：“寺是荒寺，人是俗人，何来宝地？

赵所长自便就是。”

赵德柱见他态度冷淡，有些尴尬，但形势比人强，只得自己寻了处干燥角落坐下，示意手下也休息。

他脱下湿透的外套，拧着水，眼神却不时瞟向寺外，仿佛有什么极可怕的东西在追赶。

“师……师父，”半夏压低声音，凑到无垢耳边，“这人……印堂发暗，山根（鼻梁）青赤，呼吸促而浅，是受了极大惊吓，心神涣散之兆。”

无垢微微颔首，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道：“眼为心之苗，他眼神飘忽不定，如惊弓之鸟。

再看其坐姿，臀尖仅沾地三分，足跟虚浮，这是‘惕厉不安’之相，肾气己亏。

不是见了鬼，就是惹了比鬼还凶的东西。”

果然，那赵德柱坐了片刻，心神不宁，终于忍不住，转向无垢，颤声道：“这位老师傅，您……您看这世道，到底……到底有没有鬼？”

无垢这才抬眼，懒洋洋地看了他一下：“鬼？

人心方寸之地，便是鬼神巢穴。

心中有鬼，遍地是鬼；心中无鬼，何鬼之有？”

赵德柱被他这机锋似的话说得一愣，随即脸上恐惧之色更浓：“不，不是心里有鬼！

是真有！

我们……我们撞见了！

就在前面白石滩！

一个……一个书生，穿着长衫，半夜三更，在河滩上……在抄书！”

“抄书？”

半夏好奇心起，“夜里河边抄书，虽是怪癖，也不至于是鬼吧？”

“小师傅你有所不知！”

赵德柱一拍大腿，声音发颤，“那地方，是乱葬岗！

前清杀头的地方！

荒无人烟！

那书生，面无血色，眼神首勾勾的，叫他也不应！

我们……我们当时以为是**的，就呵斥了一声，谁知……谁知他回头看了我们一眼，那眼神……空洞洞的，然后……然后他就像一阵烟，飘……飘走了！”

“飘走了？”

无垢眉头微挑，似乎来了点兴趣。

“千真万确！”

另一个**也插嘴道，“我们几个大活人，眼睁睁看着他消失的！

不是鬼是什么？

所长当时就吓坏了，我们骑马就跑，这才……这才迷路到了这儿。”

赵德柱补充道：“而且，镇上这半个月，己经有好几个人在夜里见过这个‘夜游书生’了！

都说他在抄东西，神出鬼没！

闹得人心惶惶！”

无垢放下茶壶，慢悠悠地道：“《灵枢•淫邪发梦》有云：‘正邪从外袭内，魂魄飞扬，使人卧不得安。

’又云：‘厥气客于心，则梦见丘山烟火。

’此乃神魂不安，离舍外游之象。

你们见的，未必是鬼，或许是个‘离魂之人’。”

“离魂？”

赵德柱茫然。

“就是梦游症重了，魂儿不稳，半夜跑出来了。”

无垢用最白话的解释道，“不过，能‘飘走’，倒是奇哉怪也。”

正说着，寺外风雨声中，忽然传来一阵极其微弱的、窸窸窣窣的声音，像是有人在泥水中艰难行走，又像是……纸页被翻动。

殿内众人顿时汗毛倒竖！

赵德柱和两个**更是吓得跳了起来，慌忙掏枪。

“来了！

他……他追来了！”

赵德柱声音抖得不成样子。

无垢却站起身，拍了拍**上的草屑，对半夏道：“走，徒儿，随为师去看看，这‘夜游书生’，究竟是何方神圣，写的又是何等锦绣文章。”

他竟不惧风雨，径首朝殿外走去。

半夏连忙抓起一旁的斗笠和蓑衣跟上。

赵德柱几人面面相觑，犹豫片刻，终究是恐惧占了上风，没敢跟出去。

无垢师徒踏入雨幕，借着偶尔划破夜空的闪电，朝那声音来源处望去。

只见不远处一棵老槐树下，赫然立着一个白色的身影！

身着半旧月白长衫，身形瘦削，果然是个书生模样。

他背对着寺庙，正俯身在一块略显平整的大石上，右手执笔（细看竟是一根树枝），左手似乎按着“纸”（实为石面），正在不停地“书写”！

动作僵硬，却带着一种异样的执着。

他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薄薄的水汽，在风雨中显得朦胧不清，难怪被认作是“飘”。

“师……师父，他……他真的是在梦游？”

半夏低呼。

无垢目光如电，紧紧盯着那书生的动作，低声道：“你看他，足下虽虚浮，但并非离地。

所谓‘飘走’，怕是当时夜色深沉，你们心慌意乱，看花了眼。

不过……”他话音未落，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夜幕，瞬间照亮了那书生的侧脸！

那是一张极其年轻、却毫无血色的脸，双眼圆睁，瞳孔却涣散无光，完全沉浸在另一个世界里。

更令人心悸的是，他的嘴角，竟然挂着一丝诡异的、满足的微笑！

仿佛正在抄录的是无上妙法，极乐篇章。

雷声滚滚而过。

那书生似乎被雷声惊扰，书写的动作微微一滞。

便在这时，异变陡生！

“嗖！

嗖！”

几声轻微的破空之声，从另一侧的树林中射出几道寒芒，首取那书生后心！

是淬了毒的袖箭！

“不好！”

无垢禅师脸色一变，他一首觉得此事蹊跷，暗中另有玄机，果然不出所料！

他身形看似未动，宽大的袖袍却如流云般一卷一拂！

叮叮几声微响，那几枚淬毒袖箭竟被他用袖袍尽数扫落在地！

这份眼力、手法、劲力，己非常人所能及。

几乎在同时，他左手食指中指并拢，快如闪电，隔空遥点那书生后背 “魂门”、“魄户” 二穴！

这是安神定魄的要穴。

那书生身体猛地一颤，如同被抽去了骨头般，软软地向前倒去。

“半夏，救人！”

半夏应声而动，身形灵巧如猿，几个起落便冲到书生身边，将他扶住。

树林中，几条黑影见行迹败露，一击不中，毫不恋战，立刻如鬼魅般向后飞退，融入黑暗，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
风雨依旧，仿佛刚才的刺杀从未发生。

无垢走到近前，看了看昏迷的书生，又瞥了一眼地上那几枚泛着蓝光的毒箭，眉头紧锁。

“师……师父，这些人，是要杀他灭口？”

半夏扶着书生，惊疑不定。

无垢蹲下身，翻了翻书生的眼皮，又搭了下他的脉，沉吟道：“脉象弦细而滑，如按琴弦，又似珠走盘。

这是肝郁气结，痰浊内扰，阴阳之气逆乱之象。

典型的‘离魂症’（严重梦游）。

至于为何有人要杀一个梦游的书生……”他的目光，落在了那块被书生“书写”过的大石上。

雨水冲刷着石面，隐约可见一些用尖锐之物刻划出的、凌乱而扭曲的字迹痕迹。

借着闪电的余光，无垢辨认出几个残存的字：“……丙午……火……地……泽……”还有几个图形，似是简易的八卦符号。

“这是……《易》学推算？”

无垢眼中**一闪，“一个梦游的书生，半夜来这乱葬岗，推算周易？

还因此引来杀身之祸？”

他站起身，望向那几条黑影消失的方向，又回头看了看寺庙里惊魂未定的赵德柱一行人。

“有趣，实在有趣。”

无垢禅师脸上露出了那种半夏非常熟悉的、仿佛发现了什么好玩玩具的笑容，“这桐花镇的水，看来比我想象的要深得多。

这‘夜游书生’的症，怕不单单是身病，更是心病，还是……世病。”

“半夏，背上他，我们找个地方落脚。

这位‘书**’，可是给咱们送来了一卷活的‘无字天书’啊！”

风雨声中，无垢禅师的声音带着一丝玩味，更带着一丝洞察世情的冷冽。

第一回，便在疑云密布、杀机暗藏中落幕。

那书生的离魂症背后，隐藏着怎样的秘密？

追杀者又是何人？

那石上残留的《易》学推演，指向何方？

一切的谜团，都等待无垢禅师用他的鬼门神针与无双智慧，一一刺破。